我不从佛教,乡邻多怪愕。超度语无稽,三界事非确。
纵令有三界,汝行无差错。定然升天堂,而不入地狱。
何事动铙鼓,急急抱佛脚。我欲为奉倩,泉路去追逐。
下顾黄口儿,未能忘舐犊。恩义无以报,报汝以期服。
玉带歌残瘴海曲,一坏竹沪烟芜绿。欲吊先朝宁靖王,杜鹃飞上冬青哭。
忆昔煤山龙驭遥,江南半壁旋沉陆。关破栖霞碧血腥,城降乌爨青衣辱。
伤心金翅啄龙子,谁与天家收骨肉。辅国将军辽藩裔,受封最晚权不属。
间关海外依田横,中兴敢望刘文叔。剩水残山满目愁,藜床皂帽馀生足。
延平父子又早殁,神州早料难恢复。䦖
掩关东郭外,懒拙世所轻。二仲披草来,欢甚扫榻迎。
是时山花落,鴃鶗林间鸣。感彼春芳歇,欣此亲爱并。
题诗五色笺,煮茗龙头枪。夜阑语往事,破窗风雨惊。
自从不周碎,坤轴东南倾。蠕蠕裈中虱,一饱各自营。
凤凰长苦饥,玉山禾不生。修陵植华藕,枝叶安得荣?
回也困陋巷,孟荀老于行。与世苟凿枘,贤哲亦无成。
吾道在固穷,何用吐不平!沧江有鸥鹭,可与洗心盟。
松石依然在,重来宿画楼。欲将魂共语,偏觉梦难求。
萤火沾帷冷,泉声咽砌幽。西窗检遗墨,吟彻五更头。
郑重籯金托,相量共老亲。嫌忘姻娅避,情历死生真。
子舍开甥馆,鸰原继掌珍。自今供祭扫,慰汝夜台人。
琪花玉树三山地,几度黄尘换清水?孤负阳春岁岁来,梧桐未老心半死。
杖头恰有沽春钱,旗亭青帘扬暮烟。小玉调琴侑玉卮,歌声怨抑知恨谁?
云屏六曲花间护,鸾凤画楼皆有主。可怜汉殿号无双,身殉琵琶葬胡土。
檐钓斜挂银蟾蜍,毵毵柳发暗风梳。请君更尽杯中绿,莫待丁东漏壶促。
谢先生有好奇癖,避喧诛茆向绝壁。堂成自署小东山,希风乃祖老安石。
堂前秫田类泉明,堂后橘园如李衡。山居兼有生计事,岂徒浪博高隐名。
有时凭高作伎乐,山水丝竹音俱清。中年哀乐藉陶写,一任俗儒嘲风情。
先生行乐不知老,逢人便诩东山好。暮春三月山花开,倾家买酒延客来。
林中扫地置磐石,平稳可以安樽罍。红妆当筵劝尽醉,诸君何可辞深杯。
东山调丝西山应,猿鸟惊啼夜不定。坐久残月衣上明,相属拈题尽馀兴。
余亦东山客,请赋东山歌。东山草木尽识我,去年此际曾来过。
重游但作信宿计,匆匆难免山灵呵。唯愿主宾长健在,年年觞咏山之阿。
不饮鹿溪水,弹指俄三秋。鹿溪多诗人,云集十宜楼。
平生与我好,夺帜骚坛游。相思命驾访,岂惮道里悠。
主人今陈遵,爱客投辖留。别情未及叙,满案罗珍羞。
嘉宾联袂至,入座偕应刘。洪生老祭酒,最初交契投。
文笔雄绝岛,万物困雕搜。赠我锦绣篇,高唱不可酬。
席罢复纵谈,煮茗南窗幽。焚香读古书,披图看地球。
方今东西帝,争长挥戈矛。海天风鹤时,雅会宁易求。
诸君舞长剑,余欲歌箜篌。时事日以非,天道与群酋。
东北望绿江,遥遥战云浮。角上斗蛮触,中华一蜗牛。
城火及池鱼,此事可隐忧。六鳌负员峤,久沉弱水流。
窃恐卖卢龙,更有一田畴。谋臣空满朝,未闻借箸筹。
吾侪亦何为?新亭泣楚囚。两国方用兵,算缗及车舟。
入笼鸟虽饥,一饱焉敢谋?但愿昆明灰,莫再飞瀛洲。
亲友长相保,无事到白头。
甲寅闰五月,二十日巳刻。大风西北至,窗户震相击。
我时病在床,强起视天色。妖云满空飞,怪雾四山羃。
入夜雨又来,连朝风不息。吹山作平地,倒海泻霂霢。
世情久混浊,天欲一洗涤。不然何恣睢,信宿才敛迹。
我家夹双溪,开户闻㶁㶁。试登墙头望,涨起十馀尺。
情知临溪田,多半成大泽。悔不学苏秦,游说遍六国。
苦恋此二顷,如今竟何益!况乃南溪近,直欲占吾宅。
薄晚尤可危,四顾皆昏黑。水势知若何,吉凶两难测。
姬人谋欲遁,摒挡颇劳剧。包裹叙与珥,并我破书册。
一任其所为,实告恐相嚇。逃难谁暇携,枉费忙永夕。
北溪水更大,走路况难觅。南北若交攻,我家付河伯。
卜居一不慎,遗害至此极!我自致途穷,呜呼欲谁责!
薄命轻险艰,到此岂复惕。怦怦虽稍动,默默旋自抑。
高声唤仆僮,阶渠速梳剔。庭潦入吾庐,使我不能食。
荷锄冲雨风,眼闭鼻为塞。伤心给以酒,解其寒气迫。
执劳与汝职,性命且须惜。纷纷墙壁坏,崩裂声动魄。
铁缆系屋牢,差喜未倾侧。全家免雨立,沦胥死亦得。
群儿不识忧,满室乱跳踯。叫怒索果饵,谁能即嗔斥?
存亡呼吸间,人我共艰厄。海疆弹丸地,民生糠籺窄。
正逢力役兴,又值赋税亟。虽无旱潦忧,挹注尚无策。
降此滔天灾,天乎岂保赤!平生悲悯情,此际填胸臆。
持以语妻拿,渠辈苦未识。悠悠三日间,如一大劫历。
今朝水半退,风停两微滴。家人喜更生,已免毙压溺。
整葺破坏馀,饿死非所戚。所愧听哀鸿,而无施济力。
海天岁多飓,水利未筹画。更恐好田庐,频注龙宫籍。
愿陈穷者言,敬告当途客。
林朝崧(1875-1915),字俊堂,号痴仙,台湾彰化县雾峰乡人。林朝崧出身于武功之家,其父亲林利卿、族伯林文察、族兄林朝栋均是清朝同治、光绪年间颇有战功的将领。林朝崧作为栎社的发起人和首任理事,在台湾地方文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,被誉为“全台诗界泰斗”。